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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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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2 08:46: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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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萝卜半个 于 2018-10-2 08:55 编辑

        厌世者
    文\泥巴
    一
    苏重听到窗外清脆的鸟叫声,还想再眯一会儿。一声鞭炮声从空气中撕裂过来,钻进他耳朵里,他睡意全消,不知蛇仙坞里谁家又办什么事。随着鞭炮声,山间大道上又传来狗吠人嚷,有人嚷叫着黄老太太死了。
    苏重不敢置信这个黄老太太也会离开人世。昨天傍晚他出去散步,还专门绕到老太太门口,看见老太太拄着拐杖,立在门口,望着枣树下那堆双穴墓,与早五十年进入墓地里的老太公唠叨着什么。苏重看着她的身影,似乎她已经是个不会离开人世的生物了,她已经活了一百十八岁,这是人世间难得一见的长寿老人。没想到隔了一夜居然听到她离去的消息。
    黄老太太是方圆百里最后一个去世的小脚女人。她名下的子孙已经繁衍到了三百多名,按照乡间的礼俗她会被隆重地搁在家中摆放七天,才会被送进火化场里火化。老太太的骨灰架从火化炉里出来,居然还有一个脚掌直竖在炉板上,只是被烧焦了。五个脚指头死死地缠在一起,就像五个被烧焦的小人儿紧紧地抱在一起。所有碰到炉板上那个脚掌的目光,都流露出了恐惧的神色。火化工快速地用铲子拍打着那只脚掌,想将它击碎,一铲拍下去,脚掌跳了起来,弹得老高。落下来时吓得跪拜着的儿孙们将头扭动着,想扭出一个小空间,好让那只脚掌落到地面上。可是脚掌落到了黄老太太的重孙程桥的头上,吓得程桥跳了起来,叫了声:“妈咦!”他家族中的人大笑了起来,说是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最宠爱他,死了,也是最为宠爱他。
    程桥跳到一边,看着落在地上的脚掌,像一只黑色的小鸡似的。他耳边甚至响起老太太活着时养的小鸡的叫声。
    火化工像没有血色的木偶人一样,举起铲子将地面上的脚掌铲进了骨灰盒中,才开始拍打炉板上的骨架。灰白色的一具人形的骨架,很快被拍成了一堆灰白的灰。
    他们将老太太的骨灰送回蛇仙坞,安放进墓穴里,就有许多谣传在蛇仙坞里传开来。无形的恐惧笼罩着蛇仙坞。
    蛇仙坞里最不怕鬼的苏重,本来碰上月亮高挂的夜晚,就爱独自一人一声不吭地走在山坡上。可从黄太太下葬后,没有人看见苏重出现在山坡上了。
    苏重的父亲是在1981年的夏季从亲戚家回乡途中,溺水身亡的。当时就停尸在蛇仙坞的山岗上。苏重那时才十七岁,就独自在灵棚中守灵。而他守灵时没有发现一只小老鼠钻进他父亲尸体的脑袋里,在他父亲下棺时才让人发现,碰上他父亲脑袋里那只小老鼠的几个人当场吓昏了。苏重也看到了那只小老鼠,他还是挺了过来。苏重父亲出殡后的第二天晚上,有人在蛇仙坞、猫坞、棉花坞里发现他父亲的影子。还有人听到他父亲的哭叫声。这些传说,让人不敢轻易地走出家门。大白天也没有人敢到山岗上苏重父亲停过尸的山岗上。也没有人有胆量踩到苏重父亲床铺上的稻草烧在水库堤上的灰尘。苏重父亲出殡前的一天晚上,按照蛇仙坞里的习俗,将死者生前床上的稻草卷出去,放到水库堤上烧化,好让死者在另一个世界接收到稻草,再铺一张与阳世一样的床。
    稻草烧剩下的炉灰在水库堤上,几个月也没有被风吹雨淋冲刷干净。所有从那边跑过的孩子,都会小心翼翼地蹑手蹑脚地放稳脚步,从水库堤边上的草丛中走过去,以至于将两边野草丛中的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野花踩得稀巴烂。还有人传言,在夜深人静时,听到那些野花的哭泣声。
    就是在这种恐怖的气氛中,十七岁的苏重,常常独自一人阴沉着脸走在山岗上,常常独自一人在水库里游泳。就是到了冬天,大雪纷飞的夜晚,也有人发现苏重独自一人在水库中游泳。有人说当时的苏重已经疯了。他本来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萤火县一中,准备冲刺高等学府,以期将来成为杰出的人物,好让蛇仙坞里的人见了他像见神一样的点头哈腰,露出谄媚的笑容。苏重的娘也极力想让苏重走进校院,走出蛇仙坞。可是苏重的两个兄长苏山与苏水出于自私,担心将苏重培养出去,他们得不到什么好处,就无情地断掉了苏重的学业。大家以为在这沉重的打击之下,苏重疯了。苏重扬言要在蛇仙坞里自学,扬名海内外,要与世界一流的男人齐名。蛇仙坞里人听了苏重这些狂傲的话,肯定苏重已经疯了。从小与苏重最贴心的是程桥,可程桥的父母与族人,阻挡程桥与苏重交往,以免被苏重带坏了。有一回程桥老太,程桥的父母赶到苏重家,与苏重娘大吵一架,训教苏重娘,不能让苏重带坏程桥。从开天劈地以来,谁也没有见过在蛇仙坞里自学,还能当上官的,人家在学校里念书,还考不上大学,当不上官,他苏重天赋再高,也是回天乏力。苏重也决心与程桥一刀两断,各走各的路,可是程桥见苏重独自一人走在山坡上,担心苏重真地疯掉,不顾家人与族人的反对,主动找苏重交往。苏重要程桥听从父母与族人的话,尤其是他老太太的话。程桥说,他不可能在苏重最需要朋友的时刻离开的。苏重仰天看着月亮,脸颊上挂着泪珠,就允许程桥跟着自己走在山坡上,或者坐在山坡上。
    没想到几十年后,黄老太太床上的被单、席,旧衣旧衫,与没来得及穿的新衣新衫,在蛇仙坞水库堤上烧化后变成的灰,连苏重这样不怕鬼的人,路过那儿也会小心翼翼地从边上走过去。而此时水库堤已经全部经过水泥硬化了,光秃秃的、灰白的水泥地上那层黑色的灰更为刺眼,当天晚上又遇上一场大雨,许多布片没有烧尽,花花绿绿地粘在水库堤上,好像黄老太太还在水库堤上来来回回地走着。
    还有人在灰尘里发现几张百元大钞,一枚金戒子,一支银簪。但没有一人敢将它们从灰中取出来。黄老太太的子孙们都说谁要拿去就是了,他们不缺那点东西。黄老太的大孙子还请蛇仙坞里唯一一个敢于掏死人骨头烧成灰,当药卖的华喜金前去取出来,以免最终不知所终。而华喜金嘻笑着说,他不要命了,黄老太太的魂要缠上自己,他拿钱干什么?不过,几天后那些钱财不见了,灰与没有烧剩的布片还在水库堤上,时不时地飘起一点点黑色的灰尘。要是刚好有小孩子在蛇仙坞里玩耍,刚好有沙子落进眼睛里,年长一点的孩子就会说那是黄老太太的阴魂钻进他的眼睛里了,闹得孩子们一直不敢轻易地靠近水库堤。
    甚至水库堤下几户有田地的人家也不敢轻易地到水库堤下干活。
    二
    这一天夜深人静时,苏重刚刚熄了灯,倒在床上准备休息,门外却传来了程桥的叫唤声。程桥要苏重开门,他想找他聊聊。苏重应答着,按亮了床头灯,却发现他头顶的楼板下停着一只硕大的黑色蝙蝠。他想找件东西将蝙蝠打死,以免他睡着的时候,蝙蝠咬了他的眼睛。苏重常常会冒出他儿时听到的传说烙在他心里的影子。他儿时常常与程桥一起坐在黄老太太的门口,看着夏日里满天星星,听黄老太太讲故事,唱儿歌。黄老太太常常捋着下巴上的口水,说起蝙蝠咬了人的眼睛,将人咬得血淋淋地成了瞎子。这恐怖的一幕,一直留在苏重的心里,一当他的目光触碰到蝙蝠,他的意识里就会出现一个被蝙蝠咬了眼睛的人,就会让他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苏重早在三年前,立志后半生不再杀生了,那怕蚊子,苍蝇他也只将它们赶开,让它们的寿命由天地去决定。他的前半辈子残暴地烧杀了无数生灵,青蛙、蛤蟆,老鼠,还有小鸟。其实他是个心底非常善良,单纯的生命,可是他的心底又充满了残暴。他儿时曾经用一只死知了,诱出一窝子蚂蚁,然后点上一个棉花球,丢到那黑鸦鸦的蚂蚁堆里,血红的火光烧杀了一大片蚂蚁,没有烧死的,也被烧成缺胳膊、断腿。他要改变自己内在的残暴。所以他看到头顶那只黑黑的蝙蝠,虽然毛孔直竖,有一种恶心感,他还是劝住自己刚刚生起的杀生欲望。他跳下床,趿上床边的一双拖鞋。
    这是一双一只赤色,一只鹅黄色的拖鞋。这双拖鞋是苏重前不久进萤火县城一家店中,发现有两双不同颜色的拖鞋,赤色的是两只左脚,鹅黄色的是两只右脚。苏重问店主这种错乱的左右脚的鞋子怎么卖?店主说如果他要,便宜一半。苏重冷着脸说,便宜一半,其实没有便宜,因为本来他只要买一双,现在要买两双,两双一半的价格,还是一双的原价。店主说两双再便宜十块钱。苏重默默地点了下头,十块钱,刚好是他到县城来回一趟的车费,这样他才买下了这两双鞋。其实使用起来还是两双。只不过,偶尔有人到了苏重家中,发现苏重穿着不同色的鞋子,会认为苏重确是个疯子。
    苏重转到堂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堂屋中亮起了一盏洁白的节能灯,两只老鼠从房梁上掉了下来,叽叽喳喳地打着架,往苏重的脚边奔了过来。苏重担心老鼠咬了自己的脚指头,抓起一边的扫把,扫了过去。老鼠叽一声,逃往一边黑暗的房间里叽叽喳喳地叫着。两只灰色的青蛙蹲在墙脚边,咕咕咕地叫着,无数只蟋蟀,兴高彩烈地在角落里叫着,声音像小锯子锯着空气一般挫耳。
    程桥在门口叫嚷着,弄什么呢?迟迟地不开门。程桥的声音有着一丝沙哑的音质,蛇仙坞里人说程桥的前世是一头“黄牛”,这一世声音就成了黄牛叫般难听。
    苏重任由程桥在门口喊叫,绷着嘴唇,嘴角上露出一丝浅笑,故意不急着打开门。他蹲到两只青蛙跟前,看了一眼青蛙下腭均匀地呼吸着,忽然闪出一个很孩子气的想法。他进屋找出一张纸,快速地草了一行字:“我是西毒欧阳峰!”放到两只青蛙跟前,然后才打开门。天空中的月亮已经偏在西边的山岗上,柔白的月光铺在门口的坪地上。苏重拦在门口,对程桥说道:“我刚才在与西毒欧阳峰学习蛤蟆功,被你一声叫,已经走火入魔了!”程桥却轻声地说道:“与你喝一杯!”程桥进了屋,发现墙脚上蹲着一只奇大的癞皮蛤蟆,蛤蟆的身下还压着一张纸。程桥拣起地上的纸,念道:“我是西毒欧阳峰!——你难道已经能让蛤蟆写字了?”
    苏重朝墙脚下扫了一眼,刚才还是两只小蛤蟆,现在却成了一只硕大的蛤蟆,他没有细想这个小问题,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蛇仙坞的人很少有人能看见苏重哈哈大笑,也很少有人能与苏重聊上一句话。苏重只有与程桥在一起才会毫无顾忌地大笑,还会流露出一付童真。
    苏重笑了一阵子,从一边的碗橱中取出了一盆瘦肉炒青菜,一盆煎鱼,一盆花生米,搁到桌上,又取出一瓶没有开封的白酒,用牙齿咬着瓶盖上的封胶。
    程桥一直双手撑在膝盖上,微蹲着,研究着地上那只略带红斑的大癞皮蛤蟆,好像它是带着某方面的征兆,爬到苏重家的。苏重家还是他父亲盖起来的石头房子,只是墙壁粉刷成了白墙,地面也浇成了水泥地。可是这座临着山坡的石头房子里,不知还居住着多少其他生灵。苏重几乎就是生活在野生生灵世界里。
    苏重打开酒,给两只酒杯倒上酒,招呼着程桥。
    程桥人长得像一根杆子,很瘦,很长,头颅一直微微地低垂着。他见苏重递过一双筷子,伸出手,那双手也像鸡爪子一样,指甲已经长到三四厘米了,一个个玩弄得雪亮,发出一阵阵寒光。
    苏重与程桥两人坐下,举起杯子,示意了下,喝了一口。程桥就说他打算隐居起来,他已经放得下尘世间一切荣辱。这一回他看到活了一百一十八岁的老太太从火化炉中出来,他看到铁板上那付骨架,心底突然空了下去,思想上空了,一切都空了,他现在完全是一具行走的空壳尸体。
    苏重嗯了声,盯着程桥的脸,说道:“你隐居到那里,还是在尘世间!”苏重此言一出,就后悔自己这句话说得太快,没有惦量一下,这话传递到程桥心上,就是“世上唯一可以隐居的,是到另一世界去!”程桥早已有了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
    与程桥有过孩子的女人就有五个,五个孩子最大的已经可以娶媳妇了,小的才三岁。与程桥睡过而没有孩子的女人,那就无法统计了。程桥家族中的男人没有一个不好色的,他们家族中的男人以为享受男女间的肉体快感,是打发尘世寂寞的最好手段,那是人活着的真正极乐世界。他们家族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对爱情忠诚的男人。女人也差不多没有忠诚爱情与婚姻的。程桥的老太太虽然是个小脚女人,又是出生在清末时期,妇道还是没有约束住她的性情,她有七个儿子,庄上人传言是七个男人所生的,但在名份上,她七个儿子,又只有一个父亲。
    “我要隐居起来,唯一放不下的是你。真的。我到今天才发现,你是我们蛇仙坞里唯一可以成为大才的人物。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人。所以我担心你失去信心。你一当失去信心,就是你生命的终点。我担心的不是你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是你一当失去了梦想,你的生命没有了支撑,你的生命会自然风化而干枯。你可别不信。你要成才,还真正需要我对你的友情。这一份友情是我最放不下的。你自己也知道你是个大才,而世人久久对你围攻,嘲笑,你也累了,也想放弃了。所以,我在隐居前,要说出我的内心话,希望你扛住压力,继续走下去!”
    “嗯!”苏重嗯了声,提起酒瓶,给酒杯中添了酒,又笑道:“我也确实感到累了,我无所次问自己,为什么要奋斗?年轻时还想走进政府机关,谋上一官半职。可现在头发白了,还是一事无成。我偶尔到萤火县城,坐在街道边,像乞丐一样。可我放弃了,又没有别的谋生手艺。所以又要扛着往前走。——你要到哪里去隐居啊?”
    “隐居,就是连最好的朋友也不能知道的,否则就不叫隐居!”程桥说着,居然掉下了一滴眼泪,掉在酒杯中,溅起了一朵酒花。
    苏重发现他那滴泪水,笑道“一个要隐居的人,其实是接近于僵尸的,连泪水也没有,有泪水就说明你是有感情的人,你对俗世还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真正地厌恶了尘世了,我老太太身上至少有三枚金戒子,三支很有价值的银簪,与一些现金,可是她气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时,就已经不见了。那个烧在水库堤上的金戒子,纸币,银簪全是假的,是事后有人丢进灰里的,以便推脱说没有人得到过,而是被烧了。这种笨方法,反而让我肯定我老太太生前确实是有东西的。可是是谁取走我老太太那些东西呢?我老太太名下已经有三百多号人,谁也不会承认拿过这些东西。我看透了,失望了,人一辈子就冲着钱财,吃了,喝了,就死了,毫无意义!”
    “那你那些儿女呢?”苏重问道。
    程桥说他们都有母亲,他们的母亲会将他们养大,万一养不大,也只不过是一只小虫子。
    苏重怔了怔,看着程桥问道:“你会不会是为逃避赌债,又躲起来?”
    程桥看到苏重阴沉的脸色,避开苏重的目光,低着头呷了一口酒,才分辩道:“没有,我已经禁赌了。我是真正地要隐居起来。”
    三
    拂晓时分,苏重开了大门,送程桥到门口,看着程桥摇摇晃晃地走到山坞间的水泥大道上,转过一个弯,就消失了。苏重看着灰白的水泥路面,暗自感叹,几十年前他与程桥还是少年,两人常常睡在一起,吃在一起,田里的活也常常相帮着干。夏日的夜晚,喜欢挟着一领席子,睡到村外的大坝上,有时两人坐在席上,看着月光下的河面喝酒,聊天。程桥以为人的一辈子就像流水,时间哗哗地流过去无法回头,毫无意义。那时苏重虽然父亲离世,遭受了辍学,可是他认定人活一辈子就是要干出一番大成就,与被人类称之为一流的男人齐名。程桥以为那怕与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齐名,百年之后什么事也不知道了,还不如轻轻松松地过一生,况且住在蛇仙坞里有何人敢与世界级人物相媲美?
    苏重仰头哈哈大笑,以为程桥缺乏对历史发展规律的认识,还是受那些帝皇将相是天注定的思想的误导,其实反过来说那怕是蛇仙坞里的人,也是可以发展出人类一流智慧的,只是看有没有这种胆气。程桥冷着脸,训着苏重,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蛇仙坞里的人都说他,狂妄自大,最终必然一事无成。
    苏重一直以为程桥是自己唯一的知己,没想到程桥只是表面上支持他的梦想,暗底里也是否定他的梦想的。苏重一股火气冲上心头,黑着脸激动地斥责程桥缺乏主见,当下中国是穷了一点,可中国必然富起来。可是富起来就没有问题了吗?到那时中国会出现新的局面,他们这一代少年就是要敢于提升自己,等待时机。
    程桥哼一声冷笑,说道:“你去蛇仙坞里问问看,谁不说你是个疯子,谁能在蛇仙坞里自学成为世界级大师?”
    “我告诉你真理往往在少数人一边。时间会证明我的预言的!”
    “你还不如说全中国就你苏重一人掌握了真理!”
    “对,我就是要在全国十亿人冲向商海,我独自留在蛇仙坞,凭一堆书籍以争天下!”
    苏重说着,站了起来,拍拍屁股,走了。程桥在后边叫着:“苏重,我告诉你,你会摔得头破血流的!”
    苏重一声不吭,默默地走回村庄上,又独自一人走到山坡上,坐在山坡上,看着月亮。
    有时他们聊起程桥的家族,程桥的老太太为什么快百岁了,还没有死,甚至还养鸡,拾稻穗。程桥的老太太,在苏重与程桥记事起,就喜欢挑着一担鸡,扭着一对小脚,摇摇晃晃地去田畈上放养。生产队上开始收割稻谷的时候,老太太就会挑着一担鸡,到收割掉的稻田里去放养。有时半大的小鸡让蛇或者老鼠吃了,老太太就坐在田塍上大哭大骂,骂蛇仙坞里的人看她养几只鸡也不服,也要偷去吃了,骂全蛇仙坞大队的人不得好死,全过不了五十岁。
    老太太夏天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灰色的长衫,头上披着一条早已失去本色的黑毛巾,露出一对深陷的眼珠子,窥视着外界,寻找着各种立马可以获取的小利益。
    老太太除了鸡丢了要骂人,门口的桃子,枇杷,枣子让人偷了,也要骂人。骂人时也是仰头大哭,大骂,骂蛇仙坞里的小屁孩没有一个能活过三十岁的。有一回还有人问她,是否包括她自己名下的子孙?老太太哼一声,不与人争辩,继续骂。
    苏重、程桥,常常与一群屁眼小孩儿围着老太太,看她骂人。老太太那时身子可健了,她不与任何一个儿孙住在一起,而是住在她与老公的活死人墓旁的一座小房子里。那个活死人墓,是在老太太的老公三岁的时候建起来的。那时蛇仙坞里家庭条件过得去的人家,都会早早地给活着的人建活死人墓。老太太的老公三岁家里就给他在山坞间建了一座双人穴的活死人墓。他家里肯定他能娶上一个女人,甚至几个女人,不过,主要还是建双穴墓。
    那座墓穴建起后,离蛇仙坞人家有一段距离。老太太陆续生下了儿女,老太公就在墓穴旁用鹅卵石砌了一座房子。房子很矮,里面又分隔出许多小间,说是以后儿子长大了可以给他们一人一小间,一人没有一小间房子,儿子娶上妻子,晚上与女人的事就不方便了。
    老太太夫妻俩还在活死人墓周边种下一圈枣树,那时山地空广,由着他们自由侵占。所以到了后期程桥的族人很为太公、太婆善于侵占,而得意。不过,后来他们家族中为了那块坟地的土地又发生了几支亲属斗殴的事。程桥的家族在蛇仙坞是个庞大的家族,内部又充满了矛盾。
    苏重与程桥争吵之后,又很快坐在大坝上,谈起他们小时候围在枣树下,看老太太与坟墓里的老太公聊天,他们谈起老太太,就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笑起来的时候,月光也好像笑了,欢快地奔跃在大坝中的河面上。
    两人的头脑中都浮现出了老太太坐在坟前,与老太公说着话。程桥的老太公病逝后,装进一口漆成黑色的木棺材里,放进墓穴中。而那时程桥的老太太是完全想不到她自己会活到2018年,并且她的尸骨只能火化了。许多年前,国家开始让农村人死后实行火化,有些老人为了避免死后被火化,忍不了火化的痛疼,事先服了农药死了。那一年有好几位老人扭着小脚到程桥老太太的小房子里,约程桥的老太太一同服农药,求个全尸。程桥的老太太回答上门来的同龄人,她不管以后进入火化炉中有多痛,也不能服农药,让儿孙们活着让人骂。
    而苏重与程桥他们围在坟墓旁,看着老太太与坟墓里的人说话,感到她活得很痛心,她活着,没有了老头子,异常地孤独,那孤独已经让她失去理性了。可是她哭着时眼眶里没有一滴泪水。每逢清明、中元节、冬止日老太太还会备上许多菜,摆在老太公那穴墓牌前,唱歌一样地唱上一大段词儿,要老太公起来吃喝,好好地吃喝,死了与活着是一样的。唱到最后,老太太就将祭品与酒全倒在坟牌上。
    苏重与程桥七岁那年老太太到坟前忘了拿火柴了,要跟在屁股后边的程桥与苏重先看着祭品,不要让狗吃了。老太太扭着小脚转回身,苏重与程桥就一人倒了一盏酒,有滋有味地吃喝了起来。老太太回来时,问他们看见太公出来吃吗?苏重老实地回答说太公没看见,倒让他们先吃了。程桥却说他看见太公的,是太公要他们陪着吃喝的。
    苏重没有想到这一切一瞬间就翻过去了。现在自己与程桥头发已经白了。他的事业还没有起色,程桥居然说要隐居起来。苏重回头,准备睡觉,可是他倒在床上,已经没有了睡意。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家打印机的硒鼓没有碳粉了,换上新的硒鼓,计算机居然识别不出,他在百度上搜索,也没有找出解决办法,所以他要进城去将旧硒鼓装上新碳粉,可此时赶到县城去,店门还没有开。
    苏重回到房中,打开一部厚厚的书,看了几页,双眼又打起了盹。苏重丢下书,随意地横躺在床上,就要进入梦乡,脸上刮过了一阵风,他听到一阵蝙蝠的叽叽声,惊醒了过来,心头闹起了一股无名火,无论如何他也要打死这只蝙蝠,说不定它还真地咬了他的眼睛,让他成了瞎子。
    苏重打开灯,发现那只蝙蝠贴在墙上一动不动。他转出房间,关上房门,到堂屋中找到一把扫把,回到房中,蝙蝠还贴在墙壁上,他一扫把扫了过去,没有击中,蝙蝠叫着飞到了堂屋中。苏重追出了堂屋,看见蝙蝠叮在墙上,举起扫把,快速地砸了下去,可是蝙蝠还是从扫把下飞了出去,慌乱中跌到了地上。苏重横扫了过去,将扫把压到地上,蝙蝠发出叽叽的声音,已经被压着了。苏重踩踏着扫把,可是蝙蝠还在叫,后来他才发现,蝙蝠在扫把的梢上,他将脚移到梢上,鞋跟踩到了蝙蝠,蝙蝠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好像将房间里的空气锯成了对半,苏重刚好处在真空带上,让他感到胸闷,头晕。
    这一声叫,也让苏重莫名地想到程桥可能自行了结自己的生命,程桥说这一回是要真正的隐居起来,还前来与他告别,他昨天晚上没有朝这方面想,而蝙蝠最后的惨叫声,让他的意识中冒出了这一想法。他要尽快地赶到县城去,找程桥最后一个女人青莲,青莲也许还能以女人的情感拉回程桥对尘世的依恋。
    四
    苏重与程桥的价值观,是南辕北辙的两极,可是,生活中他们又是极其要好的朋友。小时候苏重远比程桥憨厚,老实,从来不敢偷邻居一点东西,就是与程桥他们去田野里割猪草,苏重也从来不敢偷一点点菜叶。程桥还告诉苏重偷一点点不要紧的,大人们全在骗小孩不要偷东西,其实大人们很善于偷东西。程桥说他老太在田野里放养鸡,到了黄昏就要偷些稻穗,放到鸡笼里,一天带一点,一年收两熟稻谷就可以积下两担稻谷。
    苏重第一次听到这事,眼前出现了老太太偷回去的金灿灿的稻谷,金子般地诱人。那时他家里常常断了粮,断粮的时候全家人就吃桌中央一大钵头青菜填肚子。有时连青菜也吃不上,有时生产队上分下麦子,遇上了雨天,烂了,还磨成面粉。有一回苏重娘用坏的面粉做成烧饼,他咬着烧饼,要自己忍着不要呕。他吃第二个的时候,胃里翻起一股酸臭味,他还忍住就要呕出来的烧饼,可是突然间一股洪水般的酸液冲出他的口腔,刚好他站在猪圈边,冲出的烧饼渣全部冲进了猪圈里。猪圈中的一头黑猪兴奋地欢腾了起来,在猪圈中的稻草上舔着烧饼渣。他的二兄过来,发现他吃了坏掉面粉做成的烧饼,就骂他坏掉的东西还要吃下去。二兄瞪着眼珠子骂娘,坏掉的面粉还要做成烧饼。刚好程桥上苏重家串门,就赶紧上前替苏重拍着背。苏重与程桥一块儿上学的时候,程桥从家中偷出的烧饼会撕半块苏重,偷出的桃子会分一个给苏重。他们放了学,常常一起奔跑到山坡上捉鸟儿,拣柴禾。晚上就跑到老太太那座石头房子里去看老太太。老太太吃过晚饭,常常坐在门口,看着枣树林里的坟墓,大声地与老公说着话。
    苏重与程桥看着老太太与老公说着话,觉得有趣,听着、听着,往往忘了时辰,苏重与程桥就挤到老太太的床上,他们睡在老太太的脚跟,常常拉出老太太的三寸金莲,研究着老太太的脚为什么会长成那样。老太太一再说那时小时候裹出来的。他们还是不懂,还以为老太太的脚天生就是五个脚指头扭在一起,紧紧地贴在一边。不过苏重似乎也有点懂扭小脚是怎样一回事。老太公在世时常常拿着一根旱烟袋,冲着他们一群小娃娃骂,骂他们不受谴教,骂他们的爹娘宠坏了孩子,小孩子就像山上的树,要造就一付牛轭,从小就要将他们扭歪来,才能成形。苏重碰到老太公说那种话时,就不是个老实的孩子了,他领着孩子们一起与老太公对抗,一起与老太公争辩。可苏重一发急,说话就口吃,闹得孩子们与老太公笑话他一个口吃的男孩,长大了连老婆也娶不上,家中就会断了香火。苏重就更急了,口吃得更厉害。孩子们与儿伴们笑得更厉害。苏重就坐在地上,蹭着双脚哭闹,他想借助自己悲苦的样子博取老太公与儿伴的同情,停止嘲笑。可是他们笑得更欢。有一回苏重蹭着地面,地面上忽然蹋下一个洞,苏重掉了进去。程桥大哭着跳进洞中,想将苏重托举出去,可是程桥抱不动苏重,两人摔在洞里。还好老太公上前将他们两个小娃娃拉出了洞。
    老太公被送进坟墓之后,庄上还有许多老头坚持认定人的骨头要从小扭着,长大了才会成才。而苏重的娘就是由着苏重自由成长的,像田野里的小生灵那样自由,欢乐,奔跑,在穷困的日子里苏重也没有失去欢笑。苏重在老太太的床上,与程桥看着老太太的小脚,就会想起老太公的话,老太太的脚很有可能就是那样扭出来的,要是大人对小孩的骨头采取这种扭的手段,会让小孩承受多么大的罪?不过,苏重从来没有发现庄上有那个大人扭曲小孩的骨头,他也没有亲眼见到过大人将小女孩的脚扭起来,让小女孩的脚,长成老太太一样。
    苏重与程桥躺下后,面对着面,嘻笑着,认为老太太的脚从出生就是这样的,是老太太骗他们小孩子,大人很喜欢用谎言骗他们小孩。
    苏重骑自行车赶到镇上,坐上进县城的中巴车,中巴车上只有后边有空位了。苏重走到后排,坐了下来,一脸的冷色,看着车上的人,车上的人谈论着头天晚上六和彩开出了什么码?他们叽叽哇哇地谈论着六和彩,像田野上的青蛙那样叫着。他们当中有人是专程去萤火县城赌博的,他们以赌博为生。苏重知道,程桥老太公在世时也常常在夏日的夜晚谈论他年轻时赌博的趣事。那时老太公会一门阉猪的手艺,手头上常常有点闲铜板,有了闲钱他就去赌,而他老婆是个顾家的女人,十多个孩子,十多张嘴,天天要吃要喝,没有铜银钱养不活他们。
    程桥究竟是哪一天喜欢用赌博来消磨时间的,苏重已经记不太确切了。苏重以为最早应当归到他们儿时用纸张赌博。赢了纸张的人,可以用那些废纸擦屁股。那时他们蛇仙坞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大屋旁的山地上搭建一座茅坑。可茅坑里丢着的多是稻草,很少有纸张。苏重小时候有一回抓了一把野草擦屁股,屁股上划出了血,大人们忽悠他拉血了,要把他拉死了。他哇一声大哭大叫,捋着开裆裤的布片,一路哭叫着,跑回家告诉娘,他拉血了,很快就要死了。娘要他弯下腰,蹶起屁股,她替他把屁股擦了,骂着山坡那边忽悠苏重的那些大人,人家只是不小心划出了血,怎么会是拉出了血?苏重娘要苏重别听别人的话,快出去玩。苏重还是担心自己拉出了血,程桥跑过来说替他察看一下,是拉出的,还是划伤的。苏重噢了声,程桥就蹲到他后边,捋起他的裤片,仔细察看着,又用小手在他划伤的地方画了一个圈,说是那儿划出了一条痕,不是肚子里拉出的血,也没有看到肠子拉出来。苏重这才肯定自己死不掉了,抽泣着与程桥去山坡上玩了。
    那时蛇仙坞的山坡上到处是鸡,随处可见农家的猪跑在山坡上,打滚,吼叫,还有小孩子骑在公猪的背上,说是跟着爷爷将公猪赶到母猪那儿配种。还有小孩子骑在牛背上唱着不着调的歌。有时还可以看见公猪与母猪在山坡上配种,小孩子就围成一大圈在山坡上看着。大人们就在一旁露出从来没有刷过的发黄、发黑的牙齿,谈论着阴阳交配的乐事。
    有一回老太太还在山坡上发现两条眼镜蛇在交配,一直见蛇就逃的老太太,居然上前抓住两条蛇,提回家,剥了它们的皮,斩了,炖了一大锅,让儿孙们去吃蛇肉汤。蛇仙坞里的人经常看见牛、羊,猪、狗在山坡上交配,但他们以为要是看见蛇交配,而没有将蛇打死,晦气会殃及子孙。所以老太太为了子孙的福气,居然冲出了内心的恐惧,将蛇炖了汤。苏重也得到了一碗蛇肉汤,那是程桥哭着闹着要老太太分一碗苏重,别的人全不是他的兄弟,苏重才是他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老太太、老太公骂程桥,一个姓苏,一个姓程是八杆子打不着边的两姓人家,怎么会是兄弟呢?程桥咬定他与苏重是亲兄弟,不是一个爹娘生而已了。
    这一切在苏重坐在去县城的中巴车上勾画起来,让他脸上凝上了一层阴云。苏重后来与程桥是完全不同的价值观,程桥当初也不信苏重在蛇仙坞里一边耕种,一边自学,可以闻名于世。不过苏重自己早就知道自己的命根了。那个冬天苏重在自家的地里种麦子,程桥从路上过来,程桥已经进省城去学习建筑施工,手上提着一只黑色的小皮箱。苏重从地头跑到大路上,风刮着他身上一条单薄的裤子。他与程桥交谈了起来。程桥说他非常担心另一个儿伴在蛇仙坞里承受不了孤独,承受不住农家沉重的体力劳动而自杀。
    苏重迎着风哈哈大笑,说程桥错了,那个儿伴会通过自学考试拿下大学文凭,凭他投机、钻营的能耐,会钻进乡政府,将来还会混上一官半职,不过那人只能混到一个副乡镇的干部。
    程桥见苏重说得头头是道,笑着问道:“那我将来会怎样?”
    “你聪明有余,笃实不足。将来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地到处乱飞。”
    “那你呢?”
    “我?哈哈哈。”苏重的笑声震荡着田野,他收住笑,“我可能一举成名,也有可能最终难以突围,一事无成,成为一个乞丐!简单地说,成则一代英雄,败则是蛇仙坞里的狗熊!”
    苏重说那话的时候,头脑中又浮现了儿时的情形。苏重十二岁那年,因为程桥一位堂哥出言侮辱了他,苏重提了一条棍子将程桥的堂哥砸伤了。苏重被学校开除了,他父亲就让他去生产队上放牛。苏重到了放牛坪里,常常独自躺在沙滩上,看着天空,心中恨死了程桥的堂哥,想找机会,索性了结了程桥堂哥的小命。可是他没有将内心最为恶毒的思想付至于行动。第二年春上苏重听程桥说以后升学考试就要凭成绩了,苏重就跑到学校与老师商量,他一边放牛,一边自学,如果考上初中让不让他上学?校长说如果一边放牛一边自学,能考上初中,不仅让他上学,学费也由他私人给出了。苏重嗯了声,就应下了。很快蛇仙坞大队的人都知道苏重想一边放牛,一边自学考上初中,全大队的人不信。程桥跑到他家说,他信。苏重抓住程桥的肩膀,流着泪,使劲地抓了一把。苏重就是那样放着牛,考上了初中,还是全公社第一名。
    那天黄昏,苏重跑到程桥家,程桥的爸爸妈妈要他滚开,以后不要上他们家里玩了,这一下子他程桥倒霉了,连个初中也没有考上。苏重退出了程桥家,想与程桥从此分道扬镳,可是他又转身跑向老太太那座石头房子,远远地就听到老太太的哭声,近了就看到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坟地上,哭诉着:“你个死人,俺自己名下的人不保佑,你却保佑那矮子的儿子啊!你要不保佑他,他怎么可能一边放牛,一边读书,还能考上状元啊。你不看看俺桥娃考后一句话也不跟人说了,连饭也不吃了,连烧饼也不要了,连酒也不喝了!你个死鬼啊,你怎么当的死人啊?你真是个死人啊!你昨天晚上还托梦我说,你保佑那矮子的儿子考个状元,以后带携俺桥娃啊。你不知道,人心是狼心狗肺!他成了状元,当了官,还认得俺桥娃啊?”
    苏重站在大路上,任由冬天的风吹着他身上单薄的裤子,与程桥聊着。
    没想到几十年后苏重坐在中巴车上,明白了自己当年的预测,丝毫不差地应证了每个人的命运。程桥居然混得想隐居起来,逃离尘世。而他自己还没有威加海内,虽然不是穷得如乞丐,但也与乞丐没有多大的差别。他只是勉强吃个温饱。可他已经知道,他内在的力量,而这一切是离不开程桥的。程桥的观念与他不同,可是程桥懂得宽慰陷入绝境的他。程桥会替人看相,算命。这虽然让人看成是迷信的东西,可是那怕明知是迷信,听了那算命的话,又莫名其妙地会认为那是命理。苏重跌进泥潭里,程桥用这一方法拉着苏重没有让他沉沦进深渊里。苏重是个脾气急躁的人,他遭受了他人的侮辱,就会生起与人拼命的决心,多次下决心要与侮辱他的人拼个鱼死网破,一次又一次,都是程桥借用替他看相,说他必成大器,只要学会忍,总有一天会成为天地间的大材。苏重就是这样一次次在程桥的帮助下,忍下急躁的脾气,忍气吞声,在蛇仙坞里埋头劳作,读书。
    苏重赶到县城,找到程桥最后一个女人青莲开的一家化妆品店,苏重走进店中,没有看见青莲,却有一个穿着吊带红色裙子的年轻女子坐在柜台后的计算机前,不知是在玩游戏,还是在理帐。苏重上前问了声,青莲这天是否过来?
    女人抬起头,回答着苏重,女人说话声音很细。苏重一时没有听清,后来才回味出女人的意思是青莲已经来了,在厕所里。
    五
    女人回答了苏重,又低头看着计算机屏幕。
    苏重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郁积着忧伤与压抑。苏重想问问她,为什么眼睛里盛满了阴郁?但这话肯定是让人反恶的。苏重将到嘴边的话忍了回去。苏重想找个话题与女子聊上几句,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苏重每天在家里看书,打稿子,是经常与死去的人对话的,他小时候奇怪程桥的老太太能与坟墓里的老公那样轻松自然、真真切切地对话。他那回放牛考上全公社第一,跑到老太太门口,听着老太太的叙说,恨恨地想,明明是他自己考上的,偏说是她的老公在阴间对他的保佑,还抢了她重孙子的头名状元。他正准备扭头就走,却朝老太太瓦背上看了一眼,洁白的月光下一个小男孩站在瓦背上,那人正是程桥。苏重快步跑过去,叫道:“程桥,程桥!”苏重跑到墙角,发现那儿搁着一架木梯,他准备从梯子上去,与程桥一起坐到瓦背上,可是程桥站起来,喝道:“滚开,你现在威风了,我倒霉了。我只要你考上初中,而不是考全公社第一,害得我没脸见人。我不要你玩了,以后别来找我!”
    苏重张着嘴巴,看着程桥,还想往上爬,可是程桥朝他丢来了一块瓦片吓唬着他,如果不走开,就砸死他。
    苏重将已经扶到梯子上的两只小手抽了回来,转过身,又回头看看程桥是否有回心转意的意思,月光下他却看不清程桥面部表情。苏重往前迈了一步,又回头看看瓦房上的程桥。程桥立在瓦房上,双手撑腰,吓唬着苏重,要苏重滚远一点,能滚多远,就滚多远。苏重心头的怒火燃烧了起来,他考上全公社第一,全庄的人高兴,又藏着嫉恨。程桥一家子干脆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哼。
    这一点一直到苏重成年了,苏重才弄明白。也是因为他十七岁那年以全县第四名的成绩考上县一中,而他父亲出门溺水身亡。他两个兄长不让他上学。他才慢慢地从庄上听到,庄上许多人在他两个兄长耳边说,不能让他上高中,他上了高中,将来考上大学,会将工资分给他们吗?而上高中的费用需要他们在田地里劳作出来。程桥的父母是在他两位兄长耳边说得最多的人。程桥的父母当着他的面,他娘的面却说:“啊哟哟,这两个孩子怎么这样不聪明,弟弟考上高中不让他上学,还要兄弟仨一起苦在蛇仙坞里啊!”
    苏重也是那时才发现蛇仙坞里人的虚伪。苏重甚至发现程桥的脸上也戴着面具。
    苏重常常在心底恼着程桥,可又与程桥是至密无间的好朋友。苏重十七岁离开学校,准备自学成才,虽然当时程桥与他争论过多次,可是后来程桥喜欢在家里研究“麻衣相法”,研究“道家文化”。程桥常常上苏重家,拉过苏重的左手掌,研究半天,欢叫道:“你左手掌是断掌纹,男人断掌纹是干大事业的人!”苏重听了,哈哈大笑。有时程桥摸着苏重的头骨,摸上半天,欢叫道:“你是上天赐到蛇仙坞里,最为出色的男人,将来拥有辉煌的业绩!”苏重也哈哈大笑。苏重与程桥之间这种小游戏,不知解了多少个梅雨季节,困在家里的烦闷。他们只是当着一种算命的游戏,可是时间长了,次数多了,苏重也感觉自己是个干大业绩的人。可是苏重又常常看不到前程,他写的钢笔字还不如十岁的孩子,歪歪扭扭,许多简单的汉字也会读错写错。他写出来的文章,别人读起来就像口吃人说话一样,让人感到苦涩。这样的人也想成为世界一流小说大师?蛇仙坞里的少年们以为苏重能成功,他们的成就会更大。可是程桥说这是命中注定的,没有人比得了苏重的。
    谁也不信程桥那些命理玄学。苏重也说不上信,可他就喜欢与程桥坐下来聊聊那些玄乎的命理学。有时他们还会一起上老太太的那座矮房子里坐下来与老太太聊天。老太太与人聊天,不会顺着别人的意图,而是只管她自己一个人说着。说她以往的事,说她很小的时候是如何地漂亮。然后就唱一些童谣。那些童谣,苏重与程桥打小学会了许多。他们小时候光着脚板,在河滩上放鸭子,就会高唱着:“妈呢,妈去生孩子了。孩子呢?孩子去放鸭子了。鸭子呢,鸭子去下蛋了。蛋呢,蛋让孩子吃掉了。蛋壳呢,蛋壳烧掉了。灰呢,灰让洪水冲走了。洪水呢,洪水让太阳晒干了。太阳呢,太阳落山脚,汤灌炖麻雀!”他们小时候就在沙滩上高昂着头颅,大声地高唱着。他们什么也不懂,只是唱着顺口,唱着高兴,就那样在田野里放声高唱。
    苏重坐在店中,耳旁又一次响起那首童谣,他心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程桥这一回是要与尘世告别了,要变成一堆灰了。可是,程桥第五任女人青莲在厕所中久久地不出来。苏重忽然觉得与青莲见个面,也不可换回程桥。他已经感觉得程桥的生命往深渊中沉去。可是他还想再努力一把,拉回程桥,与他一起高唱一回童谣,甚至回到蛇仙坞,爬上老太太的瓦房,坐在老太太的瓦背上,看着月亮。
    苏重心底沉浸在对程桥的担忧中,忽然里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很快就从后面一扇小门中走出来一个女子。她看到苏重,就笑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很久没有看到你了,最近忙吗?小说写成功了吗?”
    “没有!”苏重应答着,又问了句:“你这两天看见程桥吗?”
    “我不见那畜牲了,那是个畜性,他一个大男人,到我这儿拿去二十五万,到现在一分钱也不还我,孩子的生活费也不说起。不还钱也就算了,打电话给他,他也不接,就是接起来,也只是说一句‘我在外面包工程’,他还有什么工程可包?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听人家说,他又与一个女人生了一个儿子,那儿子才八个月。他活在世上是在造孽。”
    苏重坐在椅子上,上身自然地挺直,脸上却阴沉着。苏重对青莲说出自己的担忧,担心程桥走上极端。青莲听了苏重的话,抹着泪骂道:“我不管他的死活,他想死就去死吧。他完全是个人渣,早一点离去,世上多一份清净!”
    苏重呆看着青莲,他没有想到青莲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而苏重从小憨厚,常常流露出一付傻相。那一年苏重八岁,与程桥背着书包,奔跑着冲出蛇仙坞,走进学校。进入初夏,开始学习汉字,第一课就是“毛主席万岁”。傍晚老师要同学们晚上在家里默写课文,不准看书。晚上,苏重就趴在床上,完成了算术作业,掏出语文作业本,低头开始默写。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毛主席”三字,万岁的万字却卡住了,他咬了咬铅笔头,咬了许久也没有想出“万”字,他又使劲地抓自己的头发,可是头皮抓痛了,也没有抓出万字。他抬头,哇一声大哭了起来。他娘就在隔壁邻居家,听到他哭声,赶紧赶了回来,跑进屋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他哭叫道:“我万岁的万字写不出来了!”
    “那你就翻翻书吧!”他娘劝着他,上前替他擤了一把鼻涕。
    他哭叫着告诉娘,老师说过不准翻书的。
    娘笑道:“现在老师又不在,你翻翻书,老师又不知道啊!”
    “可我自己知道啊!”他哭着说。
    娘说道:“这可怎么办?对了,扇柄上有个万字的!”
    娘说着,伸手从床角取过一把麦杆扇,递向他。
    苏重哭着推开娘的扇子,叫道:“不准翻书,扇子也不准偷看的!”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眼角上的余光已经扫到扇子上的订脚线。那不是“万”字,而是像“万”字的一种形状。他头脑中闪烁出那个他久寻不见的万字,大笑着叫道:“我会写了,我会写了!”第二天他来到学校里,老师问他是不是默写的?他说是。老师又问怎么知道他是默写的?苏重就说他昨天晚上哭了。老师又问他是怎样哭的?苏重就学起昨天晚上自己的哭,下了课,同们学着苏重的哭,程桥也跟着同学们学着。苏重逼到程桥跟前,喝问道:“你为什么也跟着学?”程桥让苏重喝了一声,低下头,不敢吭气了。
    苏重呆看着青莲许久,才回过味来,向青莲告辞,准备独自去寻找程桥。计算机后边的女人微笑着问苏重:“你可以加我一下微信吗?”
    六
    苏重回过头,目光触碰到女人那双盛满忧伤的目光,一向高傲的他,碰上女人那种目光,也无法抗拒女人的请求。他嘴角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将手机,交到女子手上。女子接过手机,通过手机扫描直接加了微信,又微笑着将手机交到苏重手中,轻声说道:“你找的那人昨天来过,与青莲吵了一架,就走了。”
    苏重怔了怔,看了看已经走到门口的青莲,青莲在门口与熟人打着招呼。苏重取回手机,与女子打了个招呼,到店门外,又与青莲打了个招呼,横穿过马路,到一家店中买了一包烟,拆开烟,抽出一支,点上火,叼到嘴上,又掏出手机,给儿伴打电话,问看到程桥吗?回传过来的消息,都说没有看到。他们劝苏重别与程桥沾在一起,程桥轻诺寡信,在县城里已经混不下去了。苏重很清楚,越是让人排挤的人,越需要关心。
    也许某一丝温暖,足可以换回一条生命。可程桥这样的生命活在世上,已经毫无意义。苏重还是希望程桥能活着。苏重想到程桥会选择一种手段了结生命,全身不寒而粟。苏重与程桥年轻时谈起死亡就会发出毫无顾忌的大笑。有一个雨天,苏重与程桥坐在老太太的堂屋中,看着老太太穿上蓑衣,挟着另一领蓑衣说是去盖到坟墓上,替老太公盖上,不要让雨淋了,雨淋透了,很容易感冒的,老太公本来就患有哮喘病,遇上伤风感冒,就会咳嗽。老太太的小脚扭出大门,扭到大门前的石头砌的台阶上,苏重与程桥相互看了一眼,顿时哈哈大笑。那笑声震荡着空气,躺在坟墓里的人也好像会让他们的笑声吵醒。他们笑了一阵子,又相互看了一眼,就起身,从一边拿过各自从家中带出来的雨伞,走出大门。到枣园里却没有看到老太太,只见那领蓑衣挂在一棵树上,在风雨中飘着。老太太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苏重与程桥转到坟墓前边,却见老太太坐在自己那孔还空着的墓穴里,面朝着外边,席地而坐,骂天空居然下这么大的雨,想将坟墓里的人淋死了,她已经将蓑衣挂在树上,替他挡着雨了。也只有她老太婆还想着他老头子,那班儿孙们全将他老头子当着死人。
    苏重与程桥相互看了一眼,差一点点大笑起来。可是他们这一回忍住了笑。程桥要老太太回家去,坐在坟墓里干什么?那是她死后才可以住进去的地方,活着还住在房子里。老太太却说,他们年轻人不懂,死人与活人是一样的,只隔了一层纸,他们年轻人看不见,她老人是看得见的。她还能看见许多已经死去的人。
    苏重与程桥无计将老太太从坟墓里唤回家,两人就先一步回到老太太的房子里。两人坐下就谈论起老太太是否真的能看见已经死去的人?苏重以为老太太只是将时空错乱了,将过去的事浮现在脑子里,以为是现实。又将现实当成虚拟的世界。
    程桥问苏重现实是什么?苏重解释了一下。程桥说没有听懂。苏重再次解释,他想法设法地引经据典,将荣格,萨特,甚至爱因斯担的学说全部搬了出来,想让程桥心头对生死之间,过去与将来,想象与现实搞明白,可是他越解释,程桥越糊涂,最终苏重自己也进入了梦幻般的时空中。还好老太太穿着蓑衣,扭着小脚回来了。程桥本来想起身出去找人赌博的。这样的雨天,蛇仙坞里没有一个人在田地里干活。蛇仙坞里的人每天在田地里干着活,虽然收入微薄,可是不会发愁这一天的时间如何打发,碰上这种雨天,他们就关在家中,找不到打发时间的法子,大多数人就找人赌博。也有少数人去找自己情人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床上去,用男女的肉体去扫荡时空中的寂寞。这种寂寞比当年他们没有粮食吃还要难熬。没有粮食吃,有人就躺在床上,做着美梦,还有艰难的痛苦可以承受,可现在粮食足够了,碰上这样的雨天,那种寂寞,居然比以往饥饿还要难受,按理以往也有寂寞,可是以往蛇仙坞里的人居然没有发现世上还有比饥饿还要难受的东西。其实那时也有赌博用来打发时间,打发寂寞。可很少有人觉得难挨,现在就是赌起来,加大赌资,他们还是难以拒散心头那寂寞。
    有几个男人与女人发现蛇仙坞的小道上有三对狗交媾在一起,就撑着伞,站到大路上看狗交媾,然后发出哈哈大笑。
    程桥与苏重在老太太家中坐着,看着外边的雨丝,聊到两人不想聊了,才起身。程桥去村上找人赌博了,苏重却回家独自坐在家中看书。苏重离开学校时说过从此后,绝不参与打牌,赌博。他就是这样坚持了四十年孤独的生活。他走在大街上。苏重希望能够找回程桥,他只要反转第一步棋,就有可能开公司,就有可能赚大钱,就有能力将程桥的赌债全部还上。只要程桥活着。
    苏重不以为程桥就是人渣。苏重以为程桥就是一个人,很普通的人。
    苏重甚至希望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就碰上程桥,可是他转了好几条街也没有碰上程桥。
    他突然收到一条微信,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是刚才青莲店中那个女子发给他的。信息很短:“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可以”苏重信手就回了过去。他今天心里很烦闷,有一个女子陪着吃个饭,绷紧的神经也会松驰一下。他很快就来到那女子约下的一家临街的小饭店中,女子已经点好了菜。女子见到他,示意他坐下,她让外边的服务员开了一瓶红酒过来。女子将两只空杯子满上酒,苏重举起杯子,向她示意了一下。女子也举起杯子抿了一口,笑道:“你不用去找程桥了,他肯定还在城里,有钱就赌,没钱,就饿一顿,饱一顿地活着。他已经欠下四百多万债务了,翻不了身了。”
    苏重惊讶地看着女子,他不相信程桥居然能够欠下四百多万赌债。这究竟是如何欠下的?程桥本来有份很不错的工作,还常包一些小工程,一年争个二十来万是很轻松的。却混到了这一地步。
    女子说她网名叫“情归何处”,就叫她“情”吧。她也是因为原来的老公爱赌,离了婚,一直想找一个不沾赌的人,纯洁的人,能痛她的男人过日子。她早听程桥说过,他是萤火县唯一一个不参与赌博的人,十几岁说了一声,从此不打扑克,就真正做到不打扑克。这样一个简单的细节,说明他是个很难寻找的男人。女子微笑道:“在店里青莲不让我谈起程桥,其实程桥用掉青莲五十多万,青莲一次又一次希望程桥能回心转意,可程桥就是朝着他自己的目标一步步地往深渊里走去。我也希望你不要去找程桥了。你找到他还能帮上他吗?你救不了他。我以前的老公,输了五万,我就提出离婚。我不信一个男人染上赌博还有回转的余地。一个人出发了,就回不了头!”
    苏重抬头看了女子一眼,他的眼神瞥到她半截裸露的乳房。他没有想到她还是挺有见解的一个人。可是他不解她眼神里那种阴郁。他婉转地问了句。女子忽地涌出了两滴泪水,吞了一口酒,说道:“你知道吗?我今年才三十五岁,却已经离了三次婚了,第一个男人爱赌博,第二个男子爱喝酒,酒后还有家暴。第三个男人就在我结婚的那天让警察带走了。几年前他因为一位乡邻骂了他一句,他居然拔刀将人砍死了。从外地躲到我们萤火县来。我不知道我后面还会遇上怎样的男人!”
    苏重没有接过女子的话头,低头喝着酒,他最担心的还是程桥。他总感觉程桥已经出事了,可是他说不清楚程桥出了多大的事。
    苏重正在与女子喝着酒,忽地接到了青莲的电话,要他别再找程桥了。越找他,越将他宠坏了。苏重嗯了声,安慰了青莲几句,就挂了电话。
    这一天苏重回到家感觉累了,早早地倒在床上,可是他睡不着,又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深夜,苏重才倒在床上,刚闭上眼,好像又走到老太太、老太公的双穴墓前,看着老太太的墓牌,很想学着老太太在世时的样子,与老太太说说,程桥不见了。可是他没有勇气对着坟墓里的人说出心里话。他儿时在河滩上的情形又出现在他的眼前,那首儿歌又响了起来:
    “妈呢?妈去生娃了。娃呢?娃去放鸭了。鸭呢?鸭去下蛋了。蛋呢?蛋让娃吃掉了。蛋壳呢?蛋壳烧成灰了。灰呢?灰让洪水冲走了。洪水呢?洪水让太阳晒干了。太阳呢?太阳落山脚,汤灌炖麻雀。”
    太阳落下了山了,月亮慢慢地露出了洁白的光泽。
    苏重又好像转身往家里走去。苏重回到自己石头房子里,回到自己房间里,打开一部厚厚的萨特的著作,就与过世的外国人对起话来,他将整个思想集中到与死人对话上,忽然手机响了起来,他取过手机,是情打给他的,问他在干什么?
    他回说在读书。”情“想找他做爱,对面山坡下传来喊叫声,说程桥回来了,就在苏重的门口立着。
    苏重心里窃喜,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就好。程桥活着就像受罪,可他还是有胆子活着。苏重起身到门口,就见程桥立在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苏重将程桥唤进屋,拿出酒,倒上两杯酒,问程桥,这两天究竟上哪儿去了?
    程桥坐下喝了一口酒,说道:“就在县城里混着。那些债我也不管了,当时谁叫他们借给我的,明知道我赌博,还要借给我。现在要命他拿去啊,要钱没有。我还是要想到你,想到你拼了这么多年,我感觉你快熬出头了,我就想看看你熬出头,我再隐居起来,也不迟。”
    苏重举了举酒杯,笑道:“其实,我已经不在意成名成家。我以前渴望着得到别人的肯定,得到别人奉承。可是我为什么要渴望得到别人的奉承?我以前感觉我这样是对的,就这样走了。现在我不觉得我这样走是对的。人世间很难说对与错。只要你活着,坚持着活,就好!”
    “我一切都看透了,唯一看不透的是你想创建的还没有看到,我就想看看你创建出来的那番景象。蛇仙坞的人不信你能将梦想创建出来!我为什么到现在才看得出你少年时的远见呢?”程桥说着,哭了起来。
    苏重看着程桥,呵一声笑了,他甚至不以为自己少年时多有远见,只不过是内心的一种萌动。他一辈子就是按照自己内心的萌动走了,走到两鬓霜白,还是面对困窘与惨败,也是不值得的。苏重劝着程桥,他活成这样的局面,不是不可以继续活下去,活下去,就会有办法的。
    苏重突然看到一片树林里烟雾重重,他看到程桥倒在地上,让一群蚂蚁扛着往前走。他想赶上去救下程桥,可是他拼尽全力也没有赶上。
    苏重赶着,赶着,一脚踩空,他全身一震,醒了过来,他这才发现是在梦中。
    苏重一直感觉程桥出事了,可一直没有程桥的消息。程桥的兄弟姐妹也都说那种人管他死活,死了干净。苏重却觉得程桥死了,他在这世上是个真正的孤独者。可是,有一天,苏重听到蛇仙坞里人喊叫,程桥死了,是在县城里一个小弄堂的出租房里,死了不知多长时间了,老鼠叼出了他一条胳膊,房东才发现,报了案。公安局勘察后给出的结论是自然死亡。
    一个年纪轻轻的人为什么会自然死亡?苏重估计程桥是自己将自己饿死的,这就是程桥所选择的“隐居”。可蛇仙坞里的人说是程桥的老太太过于宠爱程桥,要程桥过去作陪了,何况老太太火化那天那个脚掌不偏不倚,砸到了程桥身上。
    程桥的骨灰送回蛇仙坞安葬后,蛇仙坞里又笼罩进了一片恐怖的气氛里。
    苏重也不喜欢在月色下到山坡上走动。“情归何处”给他打电话,想与他走在一起,他说暂时还不能。他还没有自己的事业。他的时间安排得很紧凑,也不再对任何说他要成为一代大师。他就这样默默地朝着自己的梦想走着。
    有一天夜晚,苏重从厚厚的书本上抬起头,摘下眼镜,捏了捏眼睛,起身喝了一口茶,忽地想起程桥,程桥离世居然快三个月了!苏重愣了愣,自己倒也承住了这份孤寂。他转到堂屋,想了想是否要去山坡上走一走?月色下庄外的山坡上终究是有一层层恐怖的气息的。他年少之所以敢于独自走在山坡上,那是为了锻炼自己的胆气。现今头发白了,反而没了那胆气,是他不想强求自己了。苏重开了大门,堂屋中的灯光以一张长方形的门的形状投到了门口,灯光外是白晃晃的月色。
    苏重出了大门,到门口的坪地边立着,看着月亮。他一直喜欢独处,也是因为年少时自己的思想与蛇仙坞里人的思想不是一个频率,他总感到一种无形的力量想扭曲他的思想,扭曲他的骨头,就虚怯的避开了。现在,他倒没有那恐惧,但也不肯轻易地走进他们。
    不过苏重也想有个人立在自己身边,他掏出手机,给“情归何处”挂去了电话,问道:“睡了?”
    “没呢!店门还没关!你也没睡?要你住到城里来,你不来。乡下有什么好的?”
    “安静!”苏重回答着,哼哼地乐了起来。
    苏重与“情归何处”通了电话,就转身回屋。
    蛇仙坞里异常安静,月光铺在山坡上,不知谁家的公鸡喔喔的鸣叫了起来。苏重窗户上的灯光还亮着!
    正文总字数:20341
    正文标题:《厌世者》
    笔名:熊泥巴
    原名:熊根土
    地址:浙江省常山县大桥头乡新村村29-1号
    邮箱:yidairexu@163.com
发表于 2018-10-2 13:57:01 | 显示全部楼层
好长的一篇,先标记,空了来读。问候熊老师。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 14:44:33 | 显示全部楼层
冰凝暗香 发表于 2018-10-2 13:57
好长的一篇,先标记,空了来读。问候熊老师。

谢谢陈老师,这个稿子确实有点长了,也是摸索着练练,读起来可能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是很要耐心的。
发表于 2018-10-2 15:34:27 | 显示全部楼层
萝卜半个 发表于 2018-10-2 14:44
谢谢陈老师,这个稿子确实有点长了,也是摸索着练练,读起来可能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是很要耐心的。

这篇小说才是熊兄最熟悉的味道,也是最熟悉的语言风格。
发表于 2018-10-2 15:46:2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还是感觉你适合写这样的作品,独特,有味道,就像是一幅乡村画,反倒是你前一段时间的尝试,觉得偏离了你的生活,不容易把控。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 20:11:31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8-10-2 15:46
我还是感觉你适合写这样的作品,独特,有味道,就像是一幅乡村画,反倒是你前一段时间的尝试,觉得偏离了你 ...

波澜侠,我也觉得我擅长写此类的小说,并且只有我能写出来。可是,人家编辑看不上眼,我内心也很纠结的,想符合别人的口味,学着别人的,反而丢了自己的,可是,坚持自己的,编辑又不要。前段时间我投一个十万字的中篇,一家杂志社的编辑回复我说,小说不能说不是好小说,但,肯怕眼下中国没有那家杂志社敢用。
   头痛吗?
   我今年到现在才赚了一百块稿费,有五十块还是你帮我赚到的。可怜吗?
   我努力想走出一条不同于马尔克斯,不同于莫言,更不同于格非,贾平凹他们的,因为文学创造注定是要有自己路子的,可是,我能走出来吗?我不比你有工作,我苦得远比卡夫卡没有成名时那样的苦,腿走不了路,没有收入,还能坚持自我,而自我必须走向社会啊,可我看着人的灵性被社化格式化了,又觉得很可怜。人是很可怜的动物。他们蠢得穿件衣服也希望有人瞧上一眼,多么可怜,你自己穿着舒适就行了,可他们就是这样的动物。
发表于 2018-10-8 14:43:36 | 显示全部楼层
萝卜半个 发表于 2018-10-2 20:11
波澜侠,我也觉得我擅长写此类的小说,并且只有我能写出来。可是,人家编辑看不上眼,我内心也很纠结的, ...

我也一样,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但是却得不到编辑的认同,想发表,但是又不喜欢写自己都不认可的东西,这个问题估计很多作者都遇到过,凭自己的兴趣爱好来吧,想写什么样的就写什么样的,没必要迎合谁,毕竟都是业余爱好者。
发表于 2018-10-9 10:29: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粗读了一遍,几分沉重。篇幅虽然稍长,但还不至晦涩难懂。用情节来表达思想是小说的特点,因而有可读性。
快餐文化泛滥,文学坚守很难。作为精神需求,这个坚守值得。但这个坚守容易形成过于坚守自我,无视读者。坚守文学的人并非少之又少,我们有同道,他们是我们的读者。小说既要表达自我,也要感染读者。嘤嘤其鸣求其友声。个人认为,写小说不仅仅是为了作者的坚守,也是写给作者的那一部分读者的,哪怕是一小部分。
肺腑之言,唐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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