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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二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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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10 20:23: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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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重庆文杰 于 2018-10-17 19:25 编辑

     二爸
                                      文贵杰

    我的老家,称呼爸爸的兄弟,以爸字前面加排行,如果是爸爸的二兄弟,就叫二爸,如果是爸爸的三兄弟,就叫三爸,以此类推下去。如果是到爸爸最小的兄弟,就叫幺爸。奶奶生下父亲后,又生下了大嬢、二嬢,接着才生的二爸、三嬢,满嬢,五嬢。父亲总共一个弟弟和五个妹妹。

    二爸,是在2015年5月份离世了。我因为在外地福建,繁琐之事缠身没能到成都送他最后一程,甚是愧疚,怀念他,写下他,让他并没有离去。二妈离世很早,我对于二妈的印象比较模糊,只知道她是个高大魁梧之人,从周围邻居口里听说到的二妈,为人和善,无多话说,那时在生产队上,同村里的人一起干农活,总是低头默默做事。二妈生下堂妹不久就离世了,二爸后来也一直未再娶,孑然一生,再后来去了在省城工作的堂兄那里生活,没过几年得了老年痴呆病,严重到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于2015年走完了他凄惨的后半生。

    那时候,父亲与二爸分家后,我们便住在了合坎院子,与二爸家相离着一里路左右远,二爸与奶奶住在原来的老家文家湾。爷爷在我未出生之前都不在了,据大哥说,他也没见过爷爷。有时候,趁着星期天放假,我会去老家文家湾奶奶那玩,二爸忙里忙外,只有一起坐桌子上吃饭时,会听到二爸向我,与堂兄、堂妹了解学习情况。饭吃完,与堂妹玩耍的时候,见二爸又忙着扛起锄头去自家自留地干活了。有时走出家门的二爸,又掉头回来嘱咐我,说我若回家了要跟奶奶说一声,不然奶奶会到处找我。

    那时还是生产队合作社的时候,二爸是大队打米房的工人。有点像国家工人,又不是,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大队有九个社,打米房就设在我家合坎院子旁边,也是大队九个社的中心地段,家家户户打米都来这里,打米房有二爸,另外还有两个人,隔天上一次班。凡是背着、挑着谷子来打米的,都要去用打米房里的大秤称过重量后,按斤两收钱打米。二爸到打米房上班,要往我家门前的路上经过,打米房忙的时候,常见奶奶叫堂兄给二爸送饭。有时爸爸妈妈知道二爸很晚还没回家吃夜饭,便会装起晚饭,让我送到了打米房去给二爸,我见他头上沾满了米糠,白白的一层,后面还排着来打米的一长队。有时,二爸他们的打米房忙的时候,要忙到后半夜的一、两点钟。

    后来到区中学读书的时候,就见到二爸的时间少了,基本上是在放假的时候,或是逢年过节去二爸家吃饭,二爸会摸着我的头,惊喜说你小子又长高了,学习成绩怎么办样?读书要认真哟,争取像你哥一样,跳出这农村山嘎达。读初中的堂兄,以优异的中考成绩,读上了成都省邮电学校。同年,我们大队还有一个高考的,考到部队军区学院,两人皆被列为我们全社九个生产队读书的学习榜样。所以每次见着二爸,他高兴之余,就常常鼓励我要好好学习。我们院子里每个读初中的,都是直接奔着中考,家里贫穷,希望中考直接考上,那样三年读完,可以尽早出来工作,变成国家工人了。那时,一说起吃铁饭碗,每个人都十分羡慕。

    再后来我出来打工,就更少见到二爸了。只有过年回家,才去看望二爸一次。一年又一年,他已苍老了许多。奶奶离世之后,二爸就与堂妹相依为命生活着,那时堂兄刚毕业,在四川省城邮电部工作,后来堂妹再出嫁,二爸就更是孤单一人了。有时电话联系,问候二爸身体健康,他说还行,就是腿脚没以前那么溜索了,一个人干不了的农活,就把田土分给别人一些,自己留一点力所能及的农活,慢慢做。从那以后常听他在电话里的语气,总显得有那么一些孤独落寞。等到堂兄结了婚,我就劝他去省城里生活,堂兄也是这个意思,方便对他照顾。二爸去堂兄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觉得不习惯,又回到了文家湾,像是舍不得自己住的那两间瓦房一样。

    有时回家去看望二爸,面对面给他说,还是去城里堂哥那里生活吧,年龄大了,有人照看,总让人放心些。二爸说,他不习惯城里住,电梯上下,出门要换鞋,进屋要脱鞋,城里又不好耍,没一个认识的,街道多,出去了都不知道往哪走。家里熟悉多了,谁都认识,可以聊天,摆龙门阵搭得上话,有说有笑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二爸说,他待在城里的那些天,简直是活受罪,生活得一点都不习惯,一天无所事事,谁也不认识谁,你堂兄他们天天上班,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天没人说话,心里憋得难受。

    当然,这么多年,二爸都没个知心人说话,心里确实像装了好多苦水无处倒,一个从小到大都在农村生活习惯了的人,突然到大城市,肯定有诸多的不习惯。他说,就连刚开始上厕所,蹲在坐式便桶上拉大便,硬是拉不出来,等站起来刚穿上裤子又想拉,就这样反反复复着,说憋得实在难受。在城里住的那段时间,二爸说,实在没办法了,就只好在估计要拉大便的那时间段里,早早跑到公厕等候着。时间一久,他说那个城里打扫厕所的老太太,后来每天看见早早准时等在公厕边的二爸,总是一种异样的眼神看他。二爸每每说到这里,总要长叹那口像憋屈了很久的粗气,说他这辈子还没如此丢过人,在城里住的这段时间里,这辈子的丑都丢到上辈子里去了。

    我说,二爸你只是刚开始去城里,还不熟悉环境,熟悉了,习惯了也就适应了。二爸说,杰娃你不知道有些城里人看我那眼神,好像他祖辈人都没见过农民似的,一副歧视的样子,想跟他们搭话都没那兴趣了。再说他们说的都是城里的那些事儿,什么这样的茶好喝,哪种鸟好养,叫的声音好听,还有什么搓麻将等等,说的我都没听说过。我说,二爸你可以给他们聊《三国》,聊《水浒》,聊《隋唐演义》,聊《西游记》呀,你那时不是叫堂哥给你买了中国许多古典名著,你都看过的。二爸说聊这些,那些城里老头、老太瞄了我一眼,就走开了,认为我一个农村人哪会知道这么多,尽在那瞎说,吹牛。

    我没想到二爸去一趟城里,才生活一个多月时间就往家里赶,居然还带着这么多心酸,憋屈回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他多有本事,教养出个好儿子在省城里工作,接他去大城市生活多么风光,而这其中原委,恐怕只有二爸心里才最有体会了。如此装在二爸心里的“风光”,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吧。随着后来我的父母离世过后,我的两个姐姐出嫁,大哥二哥全家都外出打工,包括出嫁的堂妹,房子买到成都省城,也搬到省城去居住了以后,家里一个至亲之人都没有了,这时孤苦的二爸,不得不去省城堂兄那里生活了,他的年龄也大起来,腿脚本来就不利索,农村山路崎岖不平,不去城里堂兄那里一起生活,谁也不放心的,再说人老病多,生病了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都没有。早些时候,大嫂没跟大哥一起外出打工,还是大嫂照看着二爸的。

    这么些年我与二爸,我们叔侄之间无话不说,当然深知他再去省城里生活,要用多大的意志力,来克服城里不适应的地方。每次电话过后,我的脑子里便会出现一个农村老头,孤独、徘徊地走在城市的人行道上,看看天,东望望,西瞧瞧,一会儿坐在公园椅子上,一个人无聊了,用手拍拍椅子,或者俯下身吹吹椅子上灰尘,或者再习惯性用那双手,再在椅子上抹擦拭一次灰尘才坐下,但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又起身走走,仿佛无聊得这一天太阳总落不下来,天不黑下来一样。

    有时电话里,我又不断地提醒二爸,上公厕千万记住别因为赶急忘了带手纸,城里公厕不像家里厕所,随时伸手就可以拿到手纸的。电话挂完之后,我的脑海里便又有另一个幻觉镜头在脑海里闪现,一个老头大清早从电梯里出来,低头急匆匆往公厕赶,到了公厕门口又不急着进去,看着进出公厕的人挤着自己,又走到公厕边草坪绿化带人行道上来回踱步,见了扫公厕的老太太在看他,假装着在看绿化带边那颗树上的鸟叫。其实,那一刻树上根本就没有一只鸟,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吹。

    我就觉得年少时留在心里的那个可亲可敬的二爸形象,此刻该有多么的可怜,多么的孤独无助。有段时间工作繁忙,几个月没有跟二爸联系了,结果等空下来联系二爸时,已经联系不上了。后来在四川省城打工的大哥,离堂兄家不远,去看望过二爸后的大哥说,因为二爸年龄逐渐大起来,平时又不爱去外面与别人玩,长时间独自呆在家里郁闷着,得上了老年痴呆症,上半年大哥去看望他,还能点头认识大哥,下半年大哥再去看望他的时候,就不认识大哥了,堂妹一直呆在二爸身边护理他,这时的二爸只认识堂妹。

    那一年,堂妹出嫁大女儿,我请了假从福建赶去参加,才见到了二爸。他已经完全失去行走的能力了,堂妹从座椅上扶起二爸勉强半站半靠在堂妹身上,我们一行都是他的至亲之人,排着挨个站在他的面前,让二爸辨认,第一个是我的五嬢,就是二爸的五妹,他年轻时最爱护的小妹,随后大嬢、二嬢、大姐、大哥、大嫂、二哥、二姐、我等,还有表兄妹们,一个一个大声喊着他,二爸始终没有一点反应,眼神漠然呆滞。我拉着二爸的手,摇晃着说二爸我是杰娃,我是杰娃呀,他反而捂向旁边扶他的堂妹身上,露出胆怯的样子。我们无不泪眼花花地看着眼前这个亲人。我抹着泪,在电脑旁沉痛地写下这首诗歌:

纸一样的二爸

战战兢兢站起的二爸,两手扒开
确定可以像风筝一样飞起来

才站那么一会儿,就
赶紧抓稳堂妹的手,真怕飞起来

十根指头,皮包骨
如钳进堂妹手上的十根钢针

“二爸,二爸”。痴呆的二爸
我拼命唤,他就拼命泛动白膜眼神儿

大姑二姑大姐二姐,唤他得那么痛
越唤,他越把脸往堂妹身上捂

越往堂妹身上捂,就越抽出二爸的纤弱
这纤弱起初是一根针往我心上扎,接着越来越多

我实在忍不住疼,扭过头去
大姑二姑大姐二姐低头抹泪,像是帮我抹的

堂妹小心又轻轻扶好二爸
像是在黏一张窗纸,随时担心被风扯破

    看着眼前的二爸,与我们已经隔着一个世界生活着。我不知道,他生活在他的世界里,是不是已经随了他的愿,不再像生活在省城里的那些个尴尬、憋屈,不再为上个厕所这样日常的生活小事发愁。自从那次见了二爸之后,直到二爸离去,我都没有再见过他了。某天一大早,大哥打来电话说二爸走了,我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二爸他活在人间的苦难总算解脱了,而我又失去了一个亲人,我的亲人总是在一天天不知不觉中失去了。人世间生老病死,我无法违背自然规律,但我祝福我离去的亲人,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过得安好,尽量少些人世间的苦难。

                                                     2018.10.12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人世间生老病死,我无法违背自然规律,但我祝福我离去的亲人,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过得安好,尽量少些人世间的苦难。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重庆文杰 于 2018-10-17 19:31 编辑
宋小铭 发表于 2018-10-17 11:47
人世间生老病死,我无法违背自然规律,但我祝福我离去的亲人,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过得安好,尽量少些人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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